美国的禁忌

2019 年冬天，调查记者伊芙琳·斯通还在俄亥俄州代顿的一家地方报社上班。她花了七个月，写出一篇关于处方止痛药如何在三个相邻小镇之间流转的报道。稿子已经排好版，在校对台上被撤了下来，理由是「数据来源无法公开」。她没有争辩，也没有留下申诉信，只是辞了职，把积蓄换成一台二手摄影机和一辆跑了十九万公里的旅行车。她给自己定了一个题目：美国有哪些事，是大家心照不宣地不去谈的。

最初的拍摄毫无章法。她在药房门口蹲过六个小时，被保安请走三次；她敲过二十七户人家的门，只有四户让她进去，其中两户在她说出来意之后又把门关上了。真正让项目转起来的，是第二集里那间已经停业的诊所：候诊室还留着三排椅子，每周三下午，一个中年女人会来坐两个小时，不说话，也不看手机，到点就走。伊芙琳没有采访她，只是把机器架在街对面的车里，拍了四个周三。这段素材后来成了整部片子的调性——不追问，只等待。

资金来自一家欧洲的独立纪录片基金，唯一附加条件是不得干预选题。于是有了后面的二十二集：被整片削平山顶的阿巴拉契亚矿区；十七岁被判终身不得假释、在法庭上只说了九个字的少年；死囚牢房每月一次、每次十五分钟的通话录音；保留地边缘那个没有邮政编码的邮政代办点；教室里被整张贴掉的那一页教材。每一集都从一个人开始，最后落回一个更大的结构。伊芙琳坚持不请专家出镜，她的说法是：专家会把问题解释得太清楚，而清楚往往意味着观众可以不必再看下去。

贯穿全片的另一条线，是第四集出现的那封匿名信。信里没有署名，只有一张 1998 年的矿区聚会合影，和一句用铅笔写的短话：「你要是真想知道，就从照片上还活着的人开始。」摄制组花了一年半，跑了三个州，找到照片上的九个人。他们彼此并不认识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某一年失去过一位家人，而那些年份，恰好对应着某一份始终没有公开的报告。这条线索把原本各自独立的二十四集，串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暗线。

拍摄越往后，团队内部的争论越多。第十二集里，剪辑指导哈娜·科瓦奇第一次坐到镜头前，说有些素材不该属于他们；制片人马库斯·邓则坚持，受访者签了字，就意味着同意被看见。第十三集之后，片子开始公开自己的拍摄日志、预算明细，以及一份写满了被拒绝采访者名字的清单。这是全片最不讨好观众的部分，也被不少观众认为是整季的良心所在。

至于结局，最后一集没有旁白，也没有配乐，只有一段将近四十分钟的固定镜头：西弗吉尼亚那间废弃的教堂被重新打扫干净，摄制组把前二十三集的画面投在斑驳的墙上，请照片上还在世的人来看。有人中途离场，有人一直看到字幕滚完。放映结束后，镜头停在一排空椅子上。伊芙琳在片尾只说了一句话，至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，看过的人各有各的记法。